房东Vincent
作者:王立立   发布时间:9/08/2002   已被浏览855次

在《纽西兰周报》上陆续读到几篇年轻的留学生们写的关于他们Homestay的文章﹐文笔清新自然﹐情真意切﹐很是喜欢。而这些文章也触动了我的一些记忆﹐让我想起早年与我的Kiwi老房东Vincent相处的点滴。

 

92年至96年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房东Vincent家里。在我的同伴们个个东搬西迁不下十次﹐电话与地址经常更改的情形下﹐我在同一个地方一住便是四年﹐已经算是相当稳定的了。而在这段时间内﹐我完成了学业﹐也找到了工作。一颗傍徨的心﹐总算是慢慢变得踏实起来。Vincent其实是英国人﹐我92年搬进去时﹐他已经69岁了。四个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并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老伴在一年前也去世了。诺大的房子﹐只剩下他自己一人。Vincent的房子位于Mt Albert的金三角地段﹐是一座典型的English Cottage﹐尖顶并带有阁楼。屋内有英式壁炉﹐墙上挂的也都是英国乡村的风景画。房子前后都是花园﹐占地约900平方米。英国人花园的整洁雅致和一丝不苟是闻名的﹐这点也体现在Vincent的花园上。老房东每天至少都得花三小时时间打理花园﹐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常常也爱凑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房东整理那些花草。我想我后来对Gardening的喜欢﹐一定是因为在Vincent家里受了四年熏陶的缘故。

 

老房东特意在我卧房的窗台上放了只小小的银制花瓶﹐而那只盛满清水的花瓶常常就插着房东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花枝﹐有时是支香水玫瑰﹐有时是支粉红的百合。我做功课做得头昏脑胀的时候﹐就会把鼻子凑近花朵﹐尽情地嗅嗅﹐脑子仿佛又清醒了不少﹐于是又回去继续做功课了。

 

其实﹐自我搬进去的第一天﹐Vincent就已把我当家人看待了。我们常常share一些东西﹐共同做些事情。我们会开着他的车﹐去到Parnell或是Devenport一带﹐欣赏街道边那些古老的Villa。春天去Corwall park看新生的羊羔﹐夏天去Downtown港口看龙舟比赛。又或者带着他的孙女和家里所有的Teddy Bear(玩具小熊)去Domain公园参加Teddy Bear Picnic。当然他会带着我去洋人餐厅吃饭﹐我也会带他去华人餐厅饮茶。每每碰到他相熟的朋友﹐他就满怀骄傲地向人介绍﹐说我是她的女儿。而我则在心里嘀咕道﹕他分明是高鼻子﹑蓝眼睛的英国老绅士﹐而我则是黑发﹑黑眼睛的地道中国人﹐我们怎么会是俩父女呢﹖当然﹐这不妨碍我们相处得似父女一样。我们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每每Vincent要外出﹐而我碰巧也未在家时﹐他就会在电话旁留张小条﹐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做什么﹐几点会回来﹐或者有谁找过我等。而我也是一样﹐如果我去哪里﹐也总是会向他报告我的行踪。有时我着急出门﹐真不想留纸条给Vincent了﹐但又怕他惦记﹐于是还是匆匆忙忙﹑龙飞凤舞写下几句﹕去了哪里﹑干什么﹑几点回来。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好象没有自由似的﹐但转念一想﹐这其实是相互关心对方及有礼貌的一种表现。而晚上不管我多晚回来﹐Vincent总是让客厅里的灯亮着﹐尽管早睡早起的他早已进入了梦乡。与Vincent相反﹐我却是只夜猫子。晚上爱看书﹐迟迟不睡﹐早上喜欢晚起。所以每当Vincent早上(其实已不早了)接到找我的电话时﹐总是会挡驾。有好几次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同我的朋友说﹕“LiLi昨晚看书看得很晚﹐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吵醒她吧﹗”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醒来﹐只是赖着不愿起来。每每听到房东这样说﹐我就有种莫名的感动。

 

Vincent对我的几个朋友都很熟﹐初次见面时﹐总是像查户口般“审问”他们﹐姓什么﹖名什么﹖做什么﹖住在哪里等等。如果恰恰碰到男士来找﹐更会猜想日后有可能成为我的真命天子﹐于是“盘问”得更加仔细。而这一切自然令我有些哭笑不得。有一位朋友抱怨道﹕“嗨﹐你的房东比你的真爸爸还厉害。”尽管这样﹐我的那些朋友后来都成了Vincent的朋友。

 

老房东也是个很细心的人。四年里﹐他总是记得我的生日日期﹐且早早就预备好了礼物。虽然不是贵东西﹐却甚有心思。有时是绣有我的名字的一枚胸针(broche)﹐有时是幅精致的相框﹐相框里面正是我的照片(我都忘记了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而我自己﹐除了第一年记得他的生日外﹐以后的三年全给忘了。往往是生日那天听见他的儿女打电话﹐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心里暗叫糟糕。然后溜出去﹐匆匆忙忙买个礼物﹐回来后不动声色地给他﹐装出一副老早就知道他生日的样子。咳﹐说来真是惭愧。后来我找到了工作﹐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一大早﹐Vincent就守在楼下﹐拿着相机﹐说这是特别有意义的一天﹐要拍张照片作为留念。而我则担心上班要迟到了﹐所以只好匆匆地让Vincent拍了张照片。后来﹐每当我翻开相册﹐看见那张表情既兴奋又紧张的照片﹐就忍不住想起Vincent起来。我很感谢Vincent为我留下这个纪念。

 

当然﹐我们也有不统一的时候。譬如﹐Vincent爱看电视一台的节目﹐我则爱看三台的节目。我心里暗自称电视一台为“老人台”﹐因为我发现纽西兰的老人都爱看一台。Vincent最爱的电视节目便是一台播放的Coronation Street。我自91年到达纽西兰时﹐一台就在播放这个节目了﹐现在2002年了﹐一台还在播它。这是都讲英国市井居民日常生活的故事﹐里面的一些演员一辈子的职业便是演这部连续剧﹐从年轻演到老。我刚开始也陪着Vincent一起看﹐可怎幺看也投入不了。在我看来﹐这部电视连续剧就像懒婆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我自己则爱看三台的X File及Melrose Place之类。对此,Vincent却不敢恭维﹐说那是美国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看来﹐这位英国老绅士﹐对美国佬的东西总是有些不以为然呢﹗

 

但尽管如此﹐Vincent却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找到了他生命中的第二春。原来﹐他年轻时曾有两位恋人﹐一位成了他后来的妻子。另一位叫Dorothy的则嫁到美国去了。如今﹐Vincent的老伴已去世﹐而在美国的Dorothy也早已离婚。经历了近半个世纪﹐这对老人又有机会在一起。Vincent有次给我看他的秘密﹐那是一小束Dorothy二十岁时的粟色头发﹐Vincent用只丝绒的盒子装着。我猜想连Dorothy本人都估计不到Vincent居然还保留有她的头发。而Vincent后来也正是以这个秘密武器求婚成功的。Vincent的理想生活是﹐每年他和Dorothy在纽西兰生活一段时间﹐再到美国生活一段时间。可偏偏Dorothy害怕坐飞机﹐一步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为了他的爱情﹐Vincent只好把自己嫁到美国﹐长居佛罗里达州了。而他的那栋房子也卖了。

而我自己﹐在Vincent搬去美国前﹐也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尽管我也很喜欢自己的家﹐但我仍是十分怀念与Vincent相处的四年时光。我想我如今对纽西兰的喜爱﹐在很大程度上与这四年的生活经历有关。每一段岁月都是珍贵的回忆﹐因为你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我珍爱自己走过的路﹐因为那是人生中美丽的体验﹐也是我的心灵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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