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逝已近三年了,只是知道这期间我可以和好友谈及很多话题,却独独不愿去碰与母亲有关的。心中的最痛或最爱,往往是很难宣诸于口的。
是六月的一个早晨,我如常地在银行上着班。那时父母持探亲签证来看望我,在此已住了四个月,再过两个月就要回国了。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时,我顿时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你妈妈好象高血压突发,中风了。”当时,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我知道爸爸是故意用“好象”两个字,他不愿把事情说得太严重,而我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妈妈在过去的十年,曾中风过两次,一次比一次厉害。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次将会是怎样?我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向经理请假的。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住地发抖。回到家后,发现妈妈已处于昏迷状态,艰难地喘着气。我握着妈妈的手,泪流满面,哽咽地说道:“救护车就要来了,妈妈会没事的……。”才不过是早晨十点的光景,而两个小时之前,在我临出门上班与妈妈道别时,她还是好好的。我多么希望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只是一个恶梦!
救护车呼啸地驶去医院,救护人员就在我脚边奋力抢救着妈妈。而此时,我已不敢再朝妈妈看一眼,第一次面对最亲的人频临死亡的边缘,我既伤心又害怕。望着车外飞逝而过的树木与公路,我泪如雨下。(至今,每每听到救护车凄厉的叫声,我的心便一阵紧缩。)
在医院经过约半个小时抢救后,医生找我谈话,妈妈这次是脑溢血突发,脑内大面积出血。医生沉重却明确的表示,他们已无能为力,叫我和爸爸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作最坏的打算。当我把医生的话翻译给爸爸听时,我更是心如刀绞。可怜的爸爸,不懂一句英文,身边除我外也没有其它亲人,对异国的医院操作程序又是一片陌生,而这一切无疑更增添了他的焦虑与哀伤。从来没有觉得,此刻我和爸爸是如此相依为命。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陪伴在妈妈两侧,未曾离开半步,生怕一个转身,妈妈便离开我们。妈妈戴着氧气罩,沉重地呼吸着,在死亡边缘挣扎。当护士给妈妈整理时,我走出病房,坐在空荡而黑暗的走廊里,我掩面而泣。其中有位年轻而善良的女护士,我记得她的名字叫Karen,陪我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轻声问道:“你一定和妈妈很亲密,是吗?”我拼命地点头。哀伤已无法让我正常地交流,我只是用点头和摇头与Karen沟通着。她鼓励我与妈妈说话,说是人在弥留之际,听力是最后消失的。我稍稍振作了一些,我愿意、愿意对妈妈说尽千言万话,只要我的妈妈能听见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和爸爸轮流给妈妈说话。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妈妈的脸,在她耳边轻诉着各种事,童年的、长大后的,欢乐的、叹息的,妈妈对我们的爱,我对妈妈深深的依恋……我坚信,妈妈一定听得到的。我又用手提电话接通了在国内的两个姐姐和弟弟,把电话贴在妈妈的耳边,让他们与妈妈说话。电话里传来姐姐弟弟们的哭声,他们喊着叫妈妈千万不要离去,说是等着妈妈健健康康地归去……姐姐和弟弟的哭声,让我更是悲痛难忍,在地球的两端,我们多么希望妈妈不要轻易舍我们而去!
也许是亲人们的千般呼唤,死神那天晚上并没有把妈妈接走,在接下来的几天,尽管妈妈仍是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说随时有危险,但妈妈到底是挺过来了。是不是妈妈要等着回国?那时,我和爸爸也都不能接受“客死异乡”这个概念,妈妈只是来纽西兰探望她的女儿的,原本回国的日程都已定好。妈妈要去逝,也应该是去逝在属于她的那片热土上,去逝在儿女亲人的怀抱里。而我自己在国外的几年,尽管多少的压力都已学会自己默默承受,但是面对亲人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才发现我单薄的双肩原来再也不能承担更多的负荷。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的姐姐弟弟和我在一起呵!于是,尽管妈妈病情仍然危殆,我和爸爸还是决定送她回国。
那是一个多么艰辛的归程。在奥克兰机场,我和爸爸先上了飞机,站在窗舷边,看见地面上妈妈被人用担架抬着上飞机,我忍不住再一次热泪盈眶。妈妈来时,是活泼地走出机场的,母女相对的那一瞬间,是多么地欣喜,但现在妈妈却是在昏迷中被人抬上飞机。而我又万万料不到,我出国后的第一次返家,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心情。我和爸爸伴着妈妈由奥克兰飞往香港,然后由救护车送至深圳边境,再送至广州飞机场,最后由广州飞往家乡。其间的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不堪回首。涉过千山万水,我们伴着妈妈终于回到了家。
在稍稍安顿好妈妈之后,我和家人还有舅舅的一家(妈妈唯一的兄长),来到埋葬外祖父、外祖母的乡下,家人决定在离外祖父、祖母不远的地方给妈妈买块墓碑。我背着满满的一包现金,在高高低低的乡间小路上躟躟跄跄地走着。我这是在做什么呢?如果妈妈仍是健康地活着,我多么希望是用这些钱给妈妈买金银手饰或是衣衫,而不是用来买墓碑!尽管他们说这儿有山有水,是块风水宝地,但也许是看惯了纽西兰的青山绿水,不知怎地,眼前的风景在我眼里是那么凄凉而荒芜。妈妈埋在这里,将是多么地孤单!而当选好墓碑,签字付钱办手续时,我的心再一次痛起来,多么不愿接受妈妈就要离开我们的残酷现实!
但是生命是何其脆弱而不堪一击,我最亲爱的妈妈,在挣扎了最后一段时日后,仍是永远离开了我们。尽管我们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来临时,我们仍是撕心裂肺般痛。日子似被无边的黑暗笼罩着。
后来回到奥克兰的日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从来就觉得是自己发了一场梦。午夜梦回的日子,回想起发生的一切,仍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切。更多的时候,也自责。我早已把“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拋到脑后,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与自由,飞得高且远。总以为才五十多岁的母亲仍会健康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总以为等自己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一些的时候,还有大把的机会报答父母,但是人生,又何尝是在我们的筹算之内?
阳台外,妈妈生前种的花仍灿烂地开放着,那是妈妈与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纽带了。只是在花儿谢了会再开,而妈妈的生命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只是愿意相信,妈妈已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安息。我怀念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