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贫岁月
作者:王立立   发布时间:5/06/2000 1:16:34 p.m.   已被浏览989次

那天我陪一位阿姨级的朋友去看一家咖啡店的生意。此位阿姨五十多岁了,十年前由国内来纽,省吃俭用,手上也攒了一笔钱。现在她想买家咖啡店生意经营,叫我帮忙参谋参谋。话说我们一走近那家店,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于是我提议不如去里面坐坐,喝杯咖啡,顺便也看看生意如何。谁知阿姨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只是想先在外面瞧瞧而已,没有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喝杯咖啡不值得。”阿姨看我略为吃惊的表情,解释说,他们这一代人,一辈子穷怕了,以前在国内穷,后来到了纽西兰,刚开始时没有身份,打黑工,也是穷。手上现有的一点存款,每分每厘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来都不敢哪怕是小小的奢侈一番。我其实是很理解这位阿姨的此番话的,但我心里仍是泛起一层淡淡的苦涩,它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父母。他们这一辈,对钱、对节约的看法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的。而这又把我带回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成长岁月。

 

童年的时候,我的父母,象中国千千万万的父母一样,在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也经历了一连串的政治冲击。我当时是搞不明白,三十年代毕业于武汉大学外文系,在我眼里迂迂腐腐的祖父,怎么会是最早的“右派”之一?而在我眼里最穷贫、也最善良的外祖父、外祖母,成分却是“富农”?总之,我们一家人早早地便被发配到乡下。虽然爸爸、妈妈仍执教鞭,领有一份工资,但上有四老,下有我们四小,这点工资可以说是杯水车薪。我记得在七十年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妈妈的工资是每月39.5元人民币,爸爸的也高不了几块钱。印象中,隐隐约约总是听见父母商量着找哪个亲戚或朋友借钱,且往往是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七六年时,大姐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末班车,因为要离家了,所以需要一套被子、床单、蚊帐之类的行李,却发现第一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一套,第二父母手上此时也几乎没有现钱。妈妈于是决定把她手上戴的仅有的一只金戒子典当掉。我记得,是妈妈带着我一起去县城的一间银行办理典当手续的。走出银行大门,我问妈妈戒子当了多少钱,妈妈说:“才七块钱”!我记得当时的我还很难接受这个数字,觉得太少了。在年幼的我的印象里,金银珠宝,应该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但妈妈的金戒子怎么才换了七块钱呢?话说回来,也正是用这七块钱,妈妈给姐姐置了一套全新的行李。姐姐离家的那天,她一手拎着妈妈给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背包,一手抱着她心爱的二胡,冲着我们嫣然一笑,就跑向街上的队伍里去了。街上锣鼓喧天,因为那个时候上山下乡还是件挺光荣的事。而姐姐离开父母时只不过才14岁而已,她就要去广阔的天地接受再教育,独立生活了。多年后,我们还和她开玩笑,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

 

但无论如何,尽管环境艰苦,爸爸妈妈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改善我们的生活。住在乡下的日子里,爸爸实行自给自足起来。家里养有两只鹅,两只兔子,还有几只老母鸡。我和二姐每天放学后的任务便是去河里捞水草给鹅吃,去树上摘树叶给兔子吃。妈妈还派我每天查看老母鸡是否有下蛋,而我也乐此不疲。有时,老母鸡刚下完蛋,我便迫不及待地拾了起来,捧在手上还是热呼呼的,那种感觉,至今还记忆犹新。爸爸还买了尼龙线,教我们在家里自织鱼网,然后去河里捕鱼。而我最喜欢做的事之一便是提着鱼篓子,和爸爸一起去捉黄鳝。夜深的时候,月光清澈如水,在水稻田里,爸爸抓黄鳝,一抓一个准。丰收的时候,妈妈便会把这些黄鳝用刀拍至扁状,并切成一段一段的,然后用盐淹制一个晚上,接着又在太阳下晒一两天至透干,然后把它们贮存起来。久不久,妈妈便拿出一小碗,伴着自制的豆瓣酱和自产的红辣椒爆炒,真是美味之极。当然,这样的生活水准应称得上是打“牙祭”了,更多的时候,是没有这等享受的。我们那时也喝汤,是酱油冲开水,再加上葱花与味精,爸爸称之为“神仙汤”。而吃胡罗卜的时候,爸爸便说这是“小人参”。生活虽清贫,爸爸却不失他的风趣与幽默。而我们几个孩子倒也不觉得委屈,吃得饱已算不错了,吃得好就不敢奢望了。且那个年代,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因没有比较,也不觉得有多苦。我们又少不更事,不太体会到父母的苦衷。再加上在乡下的日子,有机会亲近泥土与大自然,所以尽管生活贫寒,却也仍有可堪回味阳光灿烂的日子。

 

后来,在我逐渐懂事长大,尤其是八十年代读高中的时候,接触了大量的描写过去那段岁月的文学作品,印象较深刻的象戴厚英的《人啊!人》,谌容的《人到中年》,丛维熙的《大墙下的红玉兰》等,我才慢慢体会到我们的父母辈曾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而象反右、三年自然灾害、文革等这些社会大变迁,又带给他们怎样的体验与烙印。可以想象,在那样的年代与环境下,他们承受着精神上的苦闷与压抑,物质上的贫乏与清寒,把下一代抚育成人,是何等不容易。而我一直钦偑我父母的便是,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他们总是对生活充满热情,生活的磨难并未使他们心怀怨恨,因而我很少听到他们抱怨。妈妈的乐观、开朗,爸爸的随遇而安,也深深影响了我们四个孩子的性格。父母更让我们从贫寒的环境中学会了自律、克制与奋发,而不是埋怨、自卑与怠懈。他们虽然未能提供我们丰裕的物质享受,却赐给了我们精神上的财富。

成长的过程中,我从未为少时未拥有一个优厚的物质生活环境而遗憾过,相反,我庆幸我拥有那样的岁月与经历。因为,这让我懂得珍惜,并常怀感激与谦卑的心享受生活。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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