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已过去一半。一次我和两位做地产经纪的女性朋友在一起,手臂伸出来,一个比一个还要黑。我们戏称自己为“黑手党”了。其中握方向盘的右手臂比左手臂又要黑一些,这自然是与我们整天在外开车的工作性质有关。说到开车,大家不期然地就聊起各自学开车的经历来。而我自己,曾经在很长时间内,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笨的人,永远也学不会开车的,又哪里会想到今天工作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开车中度过的呢?回想起几年前学开车的点点滴滴,至今想来,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一向认为自己是国内教育制度下培养出来的那种只会死读书,动手能力很差的典型产物。对于机械方面的东西好象天生就笨手笨脚。我是很迟才学会骑自行车的,腿上的伤疤全是骑自行车摔跤留下的痕迹。后来到了新西兰,我固执地认为,我不学开车也一样地能活,大不了就住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刚刚来时,准备在奥大学MARKETING,所以住在PARNELL。每天从PARNELL路的头走到尾, 再翻过一个小山坡, 便到了大学。后来,转学至UNITEC,于是先乘公共汽车从PARNELL到CITY的巴士总站,然后再转车去UNITEC。我记得冬天北风呼啸的时候,我清晨六点多钟就站在PARNELL路的巴士站等车,有时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后来觉得还是太费事了,于是搬到MT ALBERT 与KIWI 房东住在一起,然后步行去UNITEC 上学。
那时也有朋友劝我学开车,可是我总觉得开车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自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也不会看地图。一次我和朋友外出,朋友把地图扔给我,叫我看地图,她开车。我在那儿磨磨蹭蹭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终于老老实实地向朋友招认,我其实根本就不会看地图。这自然让我的朋友啼笑皆非。我常暗自叹息,我什么时候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很自信地开车呢?
后来我去到位于ST LUKES SHOPPING CENTRE的银行上班。虽然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但坐公车也不是很方便。从住的地方走到巴士站要十多分钟,坐一个STAGE下车后,去到银行又要走十多分钟,也是颇费周折。我那时尚在柜台做TELLER,每天都是站着上班,一天八九个小时站下来,真觉得腰酸背痛。下班后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走到BUS站,于是横下心来,坐TAXI回家算了,大约6块钱左右。尽管刚进银行的我,工资低得可怜,但我一向还是颇想得开的。我总觉得赚钱的目的便是改善生活,减轻劳苦,现在坐TAXI回家就是减轻我的劳苦了。我这样为自己每天坐TAXI下班的行为辩解,以求少一点罪恶感。一天我又在地库里等TAXI,正好碰上我的同事在那儿抽烟,她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老老实实交代我在等TAXI回家,她又问我每天都这样吗?我又点头。她当时就大惊小怪起来:“LILI, 你每个星期才挣多少钱呢?竟是这样的破费,为什么不学开车?”她不说还好,一说就令我感到很惭愧。且很快,这件事就在整个银行传开了。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的同事几乎全都知道我每天坐TAXI 回家的事了。而这终于使我痛下决心学开车了!
我于是从地方报纸上找到教人开车的广告,打电话并约好了人。来的是一位叫GRAEME的KIWI老头。我想老头应该最有耐心,最适合对付像我这样反应迟钝兼笨拙的人了。没想到这老头还真严厉。我记得,当我第一次开车门时他就训了我一通,说我在打开车门时,没有把头转向后面,看看有没有人或车,而这是很危险的。他说得自然是完全有道理,看来这个老头还是很认真的呢!可是我总觉得他过于认真了一点。他教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要我重复好几十遍,且总是让我在一些小小的安静的街道上练车。我总觉得这样学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大马路呢?
这样一学几周又过去了。终于有一天,他要我开车去桥北了。老实讲,就算我平时坐在别人的车里,经过北岸的大桥时,心里都有点忐忑不安,更何况这次我自己开车过大桥呢?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浑浑噩噩开过去的,总之在我去到北岸后,我才觉得刚才的一切都险象环生,后怕极了。我对我自己说,今晚宁愿住在桥北,我也不要开回去了。后来当然是GRAEME开车,我坐在一旁,才又回到桥南。
在跟GRAEME学了一段时间车后,我又决定跟华人教练学一段时间。华人教练到底目的性明确一些,很快就专门带我走要考试的路线。在经过几十个来回后,我终于决定去参加路考了。
那天上午,我向银行请了半天假,去参加路考。我表面上故作镇定,内心其实紧张得要死。但因为事先已经把要路考的路线走得烂熟,所以在哪里要做一个U-TURN,在哪里又要做一个三点掉头,我心里都清楚得很。且往往还不等路考官发话,我就知道他下一步要我做什么。自然地,我非常顺利地通过路考。就像你要去参加考试,事先早已知道了考题是什么,你自然会及格了。且那位考官说我是这个月来他所考的最好的考生,动作规范,也很懂礼让,且很能照顾其它开车的人的情绪等等。我心里却说,我一向就是很会考试的,但这并不代表我的实际开车水平啊。
的确如此,我虽然顺利拿到了车牌,但开车的信心仍是完全没有。充其量,我只对从我家开到银行这条路线有信心,其它的一概免谈。高速公路不敢开,陌生的地方不敢开,天黑不敢开,下雨不敢开,交通高峰时候不敢开……总之,就是不敢开。有时想到必需开车去到一个地方,事先心头就压力重重。
记得有一次去到住在MT WELLINGTON的一对夫妇家做客,本是打算在他们家吃晚饭的,但看见外面天色逐渐转黑,想到迟点还要走高速回到我住在西区的家,当下就不想在他们家吃饭了,只想趁天黑前赶回去。朋友不明就里,一个劲劝我留下来。我只好如实招来,说是不敢天黑后走高速公路回家。他们拍拍胸,说是吃完晚饭后护送我回家。就这样,晚饭后,我开车在前面走,他们夫妇开车押后,硬是一路把我护送到家。我想,我在他们眼里一定是无用之极了。
后来,我在银行申请到流动贷款经理(Mobile Lending Manager) 的职位,但工作的性质必须开车,且银行分配给我的车是一部手动的TOYOTA。我平时开自动档的车都信心不足,更何况是手动档的车呢?我于是决定不要这份工作算了。但上司一定要我TRY,说是由银行付钱,叫我再去学开手动车。不管多少钱,多少时间,直到我学会为止。我想,这也许是个机会逼着我自己把车开好吧。于是,又开始找教练学开车。
这次教我开车的是一位广东籍女孩,我从心里佩服她极了。因为我最害怕做的事竟是她每时每刻做的事。她对我说,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开车了。我却在心里说,喔,不不不,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开车了。她带着我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我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学着换档。高速公路上一部又一部的车子飞驰而过,这个时候,我的信心又崩溃了。我终于意识到我是无可救药了。后来我还是对我的银行经理说:“对不起,我已经试了,我还是不行。”就这样,因为不会开手动车,我放弃了这次晋升的机会,又缩回从前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迂回曲折,反反复复之后,我对我自己已经是彻底放弃了。也许我就是比别人无用,也许我就是欠缺这方面的细胞。我想起我学的一个英文成语ARCHELLE'S FEET,意指每个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我想我的致命的弱点就是没信心开车吧。
……
可是后来,我终究还是把车开得信心十足了。我不知道是从哪年,哪月,哪天开始,总之,好象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似的。也许物极必反吧。你最没信心的时候,也许信心就来了。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慢慢逼出来的。就像我的一位女友,以前先生在的时候,连过马路都害怕,更何况开车呢?后来先生回国了。如今,她的车子还不是开得好好的。另一位朋友,学开车时,神经几乎崩溃,有一次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时,她终于受不了,哭着从驾驶座上跳开,撂下车子,给跑了。至今仍让我们引以为笑谈。唉,我们这些没有用的人!现在回想起来,好象一切都不可思议。就像如今的我,常向朋友自诩为出租车司机,哪里都会去,哪里都熟悉。又怎么会想到几年前的我是那么彻底地无可救药呢?
喔,对啦,我现在虽然已把车开得好好的,但至今还不会加油。我记得我试图学过加两次油,但不成功,干脆也就放弃了。我的这个秘密只有一两个朋友知道。我会改掉这个缺点吗?喔,不会!我觉得我把车子开好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个小小的缺憾,就让我保留好了。大不了,我专门找有人帮忙加油的油站就好了。
无论怎样,轻舟已过万重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