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打开衣柜,寻找短袖衫,当临出门前,蹬上凉鞋,当跳进车子,随手就拧开车子里空调键时,我便意识到,夏天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来临了。当你再看看日历,哦,原来圣诞节又快到了,禁不住就想:这一年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呢?几天前,因为公事,需给一位久未联系的同行发一份传真,本是公函,却在开头忍不住写了几句话:“好久没联系,圣诞又至,这一年可好?”如果是在平时,也许就是封正儿八经的标准的公函了。
或许一些特定的日子,就会令人敏感或是记忆清晰一些。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就是在十一年前圣诞节的前些天来到纽西兰的。有时越是遥远的事,记忆越是清晰。尤其是刚到纽西兰的前三年的圣诞节,如今想来,还是历历在目。
91年12月初刚来纽西兰时,住在位于Grafton Road的Huia Residence里面,那是栋十层楼高的类似旅馆又类似公寓的Hostel。每层楼里都有一个公共用的房间,里面摆有桌椅和电视,供这层楼的人士享用。平安夜的时候,整栋大楼一片空寂。我那时还一个人都不认识,卧房里也没电视,于是决定在那个公用的房间里看电视打发时光好了。走进公用房间,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人,且是张亚洲女子面孔。当时的感觉可以用惊喜交加来形容。打听之下,才知道她来自台湾,到纽西兰后一直在东海岸的Gisbourne读英文,这个圣诞节后想转到Auckland读书。原来她也以为她会自己一个人度过平安夜的,没想到会碰到也是亚洲面孔还讲同一样语言的我。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一边在偌大的房间看电视,一边兴致勃勃地聊天。两个异乡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孤单。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年轻的我,刚到纽西兰才十多天,满脑子还被兴奋和好奇主宰着。根本未意识到,也未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接下来将会面临一段怎样艰辛的留学与移民生涯。
第二个圣诞节来临的时候,我已从理想跌回现实。和同期来的大多数中国留学生相比,我在餐馆端盘子的生涯虽然不算长,记忆却相当深刻。拿到PR后,我开始全力以赴对付学业。从小学读书起,我就是那种高标准、严要求,却又缺乏自信心的人,功课即便温习一千遍,却还是担心自己不及格。加上眼下选的课目又多,自己给自己的压力颇大。那时我已搬到位于Parnell 一个大的Boarding House里面,里面有十二个房间,我占据其中的一间。我的Flatmate来自北京的珍珍,那时尚未拿到PR,每天她就会骑自行车去到Grafton区的一间面包店里干活,回来后,就在房间里织毛衣赚钱。她每天一回来,读书读得头昏脑胀又倍觉孤单的我,就会溜进她的房间。她总是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织着毛衣,记忆中她的手从来就没有停过。我尚记得织一件毛衣的手工费是30元钱,她就是靠面包店和手上的毛衣活在纽西兰养活自己的。我深深理解一个人尚未拿到PR的仿徨及面临的残酷生存压力。我虽然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来,但相比珍珍,我觉得自己幸运很多,却也脆弱很多。那一个平安夜的时候,我和珍珍两人出去闲逛,各有自己的心事,也没什么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所教堂前面,被里面传出来的阵阵悠扬平和的赞美诗,深深吸引住。但我们却没有勇气走到里面,感觉那个地方并不属于我们,那怕只让漂泊的心暂时歇息一会。我们长时间在黑夜里漫步,直至两人都累了,才折回那个尖顶的古老Boarding House。后来珍珍辗转去了澳洲,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上。
第三个圣诞节(1993)年来临的时候,我已开始工作了,书却还未读完。Full time工作,Part time读书的日子也不好过。那时尚未有今天这么多的中文媒介,业余时间我就爱去录相店里租一些英文电影片回来看。平安夜的时候,我去到位于Glen Eden的一家Video Shop,那是一间比较老旧的录像店,颇具怀旧的气氛,里面有很多经典的老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在那里挑选着录像带。我准备借四盘带子,打发接下来的四个晚上。我在店里磨磨蹭蹭半天,总是挑不齐四盘带子。店里只剩我一个人,这时年轻的店员走过来轻轻提醒我说,今天是平安夜,店里八点就要关门了。他也准备收工后和他的mate去酒吧喝酒庆祝圣诞节去了。他的一席话突然就令我感怀起身世来:“我这是在做什么呢?我又身在何处?”我突然想起我在国内的那些朋友和同事们,想必他们一定轻轻松松地去参加Party吧。而我却在这遥远的南半球,在Auckland西区小镇里的录相店里挑选录相。生活,又着实改变了多少啊!记忆中的那个圣诞节,就把自己溶化在那些电影情节里面了。
而日子就这样似流水一般淌过,那些感觉上灰头土脸,仿惶无助,却是年轻的岁月就这样走过了。当生活慢慢趋于平稳时,接下来的六七个圣诞节是怎么度过的反而变得模糊起来。直到今天,仍是觉得这个节日似乎属于自己,又似乎不属于自己,总是没有kiwi们的欢天喜地。也许更多地,它只意味着一个break,一个一年忙到头可以喘息的日子。翻过日历,新的循环又开始了……
只是我和朋友时不时地就会感叹,时光都流逝到哪儿去了呢?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一些时光又流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