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这几天,整天被朋友们拖着到处吃饭。吃香的,喝辣的,几顿饭吃下来的结果,是脸上又多了几颗青春痘(尽管也不年轻),而体重不用称,想必也上去了两公斤。根据以往经验,痘痘长了,未几就会消失,可体重一旦上来,恐怕就难轻易下去,停留在那儿了。美食,是要为之付出代价的。这期的文章,不如干脆以毒攻毒,就写“吃”好了。
小时候的我,自然是吃妈妈做的菜。在那个物质比较贫乏的年代,老实说,有肉有鱼吃,已经是非常好了。妈妈生前是那种乐观,颇有创意,也比较会发掘生活情趣的人。尽管那时条件比较艰苦,她却很懂得改善生活。例如,她会自己用花棉绸给我们几姊妹缝制连衣裙,摆弄一些花花草草,把家里布置得清清爽爽等。自然也包括变着法子煮不同种类的菜给我们吃。记忆中她煮的田鸡、鳝鱼、各式各样的淡水鱼及腊味、莲藕山药、木耳黄花菜,都是小时候我极爱吃的东西。成年后的我,不管走得多远,家乡的这几味,永远是心头的最爱。刚过去的除夕夜,我给家里打电话,他们正在吃团年饭。我上来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都在吃些什么呢?”其实我猜也猜得出来,但还是愿意让他们再如数家珍报告一遍。此时此刻,我的内心不是没有一丝遗憾和渴望的。
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天津。八十年代中的时候,学校还实行着粮票制度。每个月发给我们十五斤面票,十五斤米票。面票上印着“细粮”二字,只能用来买面食。米票上印着“粗粮”二字,只能用来购买米饭。我觉得天津人似乎搞错了,在我的眼里,米饭才应该是细粮,而面食才应该是粗粮。但无论怎样,对于从小生活在鱼米之乡的我来说,是每天都得吃米饭才可,现在怎么能忍受一个月一半的时间吃米饭,而另一半的时间吃面食呢?尤其是所谓的面食,其实只有馒头可吃。而那馒头,黑乎乎的不说,外表看起来像砖头一样硬。我握着手中一半一半的粮票,不禁可怜起自己来﹕我怎么能熬过接下来漫长的四年呢?那个时候,就有点后悔没听老妈的话,当初还不如就留在自己的省城读大学好了。当然,天无绝人之路,刚好班上有个山东籍的男同学,恰恰和我相反,说是一顿不吃面食都不行,一点也不爱吃米饭。这真可谓绝路逢生。我后来自然是用我的十五斤面票,如数换取了他的十五斤米票。皆大欢喜之余,我终于放下一块心头大石,肚子这个基本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印象中北方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菜。当然,就算有,我们这些穷兮兮的大学生也没有能力去吃。我倒是非常怀念天津的小吃“煎饼果子”和“糖炒粟子”。冬天的早晨,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我浑身冻得发抖,却还是站在小摊档前,眼巴巴地等着小商贩做煎饼果子(鸡蛋打碎,摊在平底锅上,做成薄薄的皮,再把油条放在上面,涂上酱料,洒上葱花,然后卷起来,就做成了)。秋天的时候,走在大街小巷里,顺着烟雾与香气,几百米之外,就会找到用大锅炉、大铁铲、碎石和粗沙做工具,炒得香喷喷的板粟摊档了。
大学一年级下来,我和同宿舍的英顺同时拿到奖学金,其它的六个室友起哄着要我们请客。于是我们很“隆重”地去大吃了一顿涮羊肉。那是我第一次吃涮羊肉,老实讲,起初还不大习惯涮羊肉的佐料,倒是很爱吃随后送上来的小烧饼。当然,后来吃得多了,也就很喜欢了。现在在奥克兰,每每看到“涮羊肉”三个字,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毕业后去了深圳,在广泛地接触了广东美食后,我的肠胃自此可以说来了个大革命。就算今天,我仍然觉得广东菜是所有菜系中最丰富精彩兼美味的。我尚记得我刚去深圳工作没几个月的时候,一次坐火车去广州去差,有两位妙龄广东女子正好坐在我对面,她俩甫一上火车,就开始喁喁细语讲起吃经来。讲她们吃过的好东西,讲她们知道的食谱。我那时广东话还听得有点不明不白,尽管这样我的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们的谈话深深吸引。她们所讲的那些美味,虽然听起来有些似懂非懂,但已令我无限向往了。那时从深圳到广州的火车车程是两个半小时,这两位会吃的女孩就足足讲了两个半小时的食经,一刻也没停过。我从来不知道,讲“吃”原来可以讲得那么过瘾的。后来下了火车后,我满脑子昏昏胀胀想的都是她俩讲的那些汤水呀糖水呀诸如此类。
广东美食自然离不开海鲜。深圳周围的一些渔村,酒楼的装修可以说是很普通,可是,如果那些鲜虾活蟹就是从靠近后院的海边即刻打捞上来,就地取材的话,味道自然是鲜美之极。尚记得那时我的朋友小燕,在离深圳市区约40分钟车程的大亚湾核电站专家村做翻译。有时周末的时候,我会坐小巴去到她那儿,既是为了探她,也是为了吃海鲜。那是个依山傍海的小渔村,村里既有现代化的外籍核电专家住的小洋楼,又有通街的大排档。夏日傍晚,海风习习,家家大排档都把桌椅摆到街边。我和小燕一边品尝着美味的海鲜,一边谈着我们的出国大计。我们的周围,坐满了食客,既有本地人,也有来自英法等国在专家村里工作的外籍人士。这些傀佬们,已和我们一样,会很娴熟地用手和筷子对付那些虾蟹及贝类了。我的朋友小燕,后来去了英国定居。我在想,不知她会不会象我,偶然也会想起那些临风濒海、品尝海鲜的日子呢?
广东菜里的潮洲菜也是我比较喜爱的。潮洲咸鱼又是我的最爱之一。咸鱼下锅后,煎得金灿灿,香喷喷的,下饭最好。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忍受咸鱼的味道的,尤其是洋人。我记得刚来奥克兰时,有个潮洲女孩子请我去她的Flat吃咸鱼。她那时跟四个kiwi flatmate一起住。尽管她在煎咸鱼时,已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但她的四个kiwi flatmate还是捂着嘴巴,落荒而逃了。我们俩却暗自乐不可支,不知多享用我们的佳肴。哈哈,这又一次印证,一个人的美味有时可以说是另一个人的毒药。讲起咸鱼,前不久,一位广东朋友给我一个食谱,说把新鲜的snapper,用刀斜切成几条,抹上盐,用保鲜纸封好,放在冰箱里一两天。然后想吃的时候,就切出一二条出来,放在锅里,微微煎一下,虽不可以与潮洲咸鱼媲美,但也非常美味呢!我虽然还未有机会尝试,但听起来都觉得不错。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不那么忙的话,我一定会坐下来,潜心研究研究食经,并付诸于行动,说不定也乐趣无穷。当然,被广东美食熏陶久了,我偶尔也会炮制一两味。尽管我做的广东菜,就像我讲的广东话一样,既不标准,也不道地,但我常常安慰自己说,有这样的成绩,我已经很满足了。
话说回深圳,象这样一个移民城市,自然是不会让粤食专美。在我离开深圳后的这些年,朋友告诉我说,全国各地,大江南北,什么样的菜系都开始杀入深圳,誓与广东美食争一席地位。自然也大大丰富了人们的口味。我这几年回国的时候,常会在深圳小住几天。每每朋友见到我,总是会问:“今天你想吃什么呢?粤菜?川菜?还是湘菜?”又或者:“现在流行吃淮扬菜,不如我带你去吃吧!”呵,每每此时,我真是雀跃之极,急不可待。嘿嘿,我这只贪吃的猫,其实是很好打发的,请我吃些好吃的就行了……
而当我来到奥克兰后,我的胃就更加变得multi了。初初来时住在Parnell的一个大Boarding house里面,包括我共十二个人住在那里,大都在奥大读书。其它的那十一个flatmate分别来自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泰国,文莱和日本,简直就象一个亚洲联合国。自然他们也把各自的饮食文化带到这个boarding house里面。泰国flatmate做的酸菜鱼,越南flatmate做的香茅猪扒,马来西亚flatmate做的参巴牛肉,都是我非常喜欢的。我的胃于是从“中国胃”开始变成“亚洲胃”了。以致于这些年来,每当我在外面开着车子东南西北各个区见客户时,中午时分,我就会专门找这些亚洲美食小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每次都备感满足。
当然,虽然过去这些年,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接受更多的美食文化,但至今对洋人的东西却始终不是太感冒。如果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是宁愿吃中餐,而非西餐的,除非别无选择,例如以前和银行的kiwi同事一起吃“他们的餐”。对啦,我也不喜欢和我的kiwi同事一起去吃中餐,因为他们对中餐的认识,大都还停留在炸春卷,云吞,炒饭,甜酸猪肉、芙蓉炒旦之类。让我陪着他们去吃这些“改良了”的中餐,简直就是活受罪。他们似乎天生就不会吐鱼刺或是啃骨头,当然也很难欣赏诸如鱼翅、鲍鱼之类的美味了。记得我有次请我的一位kiwi朋友吃鲍鱼。问她味道怎样,她竟然说,吃起来像“橡皮”(rubber),我当时真是欲哭无泪。但她说得似乎也有些形象。可不是吗?如果鲍鱼煮得老老的,吃起来甚至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橡皮”呢。以致于我后来再想起鲍鱼,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对它的兴趣也大大减低了……
呵,关于“吃”,关于美食,可以写得实在太多太多了。我常觉得,人生值得快乐的东西是很少的,但吃却绝对是不多的快乐中的快乐。我怀念我吃过的所有美味,也怀念曾经在一起共尝佳肴的朋友,那些都是伴随我成长的经历。食物固然美味,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分享,友情添作佐料,就更加醇厚无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