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岚家里,总是有这样那样一些本地的休闲杂志。我平时放松自己的节目之一,便是去到她家,翻阅这些杂志。我们常常会绻在沙发上,埋首各自读自己的杂志,偶尔交流一下我们读的内容,然后就会发些小小的评论。我和岚都很喜欢这种休息方式。
今晚,她在看《Woman’s Day》,我则在看《New Idea》,然后我听到她读道:“一个Christchurch的姑娘来到Auckland,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终于适应下来。”我突然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来,于是接过她的杂志,继续读下去。原来这个姑娘还不是个普普通通的无名氏,她是电视台某台体育节目的主持人。
这篇文章讲的便是她怎样从Christchurch移到Auckland,努力适应下来,并在这里工作生活的故事。她说她在Auckland的头两年里,非常地不适应,感觉上有些格格不入,也没有什么自信心。她往往会每隔两个星期就飞回Christchurch一次,那会让她觉得好受很多。当然,故事的结局是她终于在Auckland快乐地生活下来,并成为家喻户晓的节目主持人。
我的朋友岚这时开始发表她的意见来,她说,原来像他们这样土生土长的Kiwi,只是挪一下居住的城市,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适应问题。他们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外来移民简直就不用活了。岚的这番话和这篇故事,倒是触动了我的一些心事,我想起我的旧同事Louise的故事来。
Louise是我尚在银行工作时的同事,来自南部一个偏远得不能再偏远的小镇。总之,当她告诉我小镇的地名时,我既没有听过,且也记不住。她是位心地善良、工作勤力的姑娘,我们在银行相处得不错。在我的眼里,她和银行里其他的Kiwi年轻姑娘没有什么两样,想像她的生活也就和她们差不多。
有一阵我休假,回到银行后没有看见她。同事告诉我说,她病了,在看心理医生。原来Louise在Auckland的这一年里,是非常不开心的,她始终觉得来自南部乡下的她,和奥克兰人很不一样,她没有办法融入Auckland的生活,也觉得Auckland人并不接纳她。平时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孤独压抑很长一段时间后,情形变得很严重,连班也无法上了。医生说是“ her nervous break down”(大概是“精神崩溃”之类)。
我听后非常震惊,我从来就未觉得她是如此地不开心的。我一直觉得只有我这个亚洲人才和银行里的其他Kiwi不一样,原来他们自己也觉得和别人不一样呢。Louise后来还是恢复了过来,但她已决定回南部家乡了。
临走前,我约她一起外出晚餐。她并没有向我多说她是如何不适应Auckland,只是告诉我关于她的家乡小镇一些故事。她说她很期望尽快回去,那里有她的父母及少年时一起成长的伙伴,回到他们身边,她会觉得安稳踏实很多。
不知怎地,我总是为她有些遗憾,当年她选择来到Auckland,一定是有很多的期望和梦想吧?她还这样年轻,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镇有什么意思呢?且通过她的谈话得知,她所居住的那个小镇,整个镇连交通灯都没有。Auckland不管怎么说,也还算是都市啊。君不见,星期五的晚上,每个酒吧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年轻人还是如此尽情享受他们的生活的。
我平时极少对我的Kiwi同事诉说我初来纽西兰的境况,但那晚我对Louise讲了很多。讲起自己初来异国时的徬徨和无助,也讲起和我同时期来的一些朋友的遭遇。但毕竟最艰难的路已走过了,我们终于都把自己安顿好。我兜兜转转对Louise讲这些,无非也是想通过自己和朋友的经历,鼓励她,希望她不要被最初的困难所吓倒。留下来,她会喜欢并快乐地在Auckland生活下来的。
Louise非常感激我的这番话,但彼时她去意已定。我在祝福她快乐之余,告诉她说,任何时候,只要她再想回到Auckland,我们这些老同事和朋友都会永远在这里的,她可随时回到我们身边。在黑夜里我们分手说再见时,我看见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闪着泪光。
Louise回去后,再也没有和我们任何人联系。而我常常会想,回到了家乡小镇,她是否真的就快乐呢?每每此时,我便有些感慨起来。就像我的朋友岚开头所说的那样,原来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Kiwi,只是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或者从小镇迁到城市,都会有这么多的痛苦蜕变和适应问题,相比之下,我们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移民,更是何等不容易?语言文化的隔膜,生活习惯的不同,种种变迁,从零开始,其间炼狱般的感受又岂是本地人所能理解?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中很多人都终于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在异地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园。我常常觉得,我们这一代移民,光是从这点看,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读的一则花边新闻,说是影星张曼玉去国外拍一辑戏,在异国有些水土不服,觉得甚为辛苦。回香港的飞机上,又遭到异国服务员的怠慢和冷遇。像她这样集千万宠爱于一身的大明星,自然觉得这一路受了很多委屈。所以回到香港后,见到记者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人离乡贱”。这个词也牢牢印在脑海里。
想起多年前的我,年纪轻轻来到这个国家,在陌生的异乡,没有遮阴的地方,常常也有这样的感触。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可怜一下自己,或是感怀一下身世。但岁月终究是磨练人的,它催人成熟。一步一步摸索出来,到后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怎么就这么走了过来?
我不再可怜自己,我要快乐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