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篇
刚过去的这个圣诞和新年，是在国内度过的。我常对朋友说，久居纽西兰，我的脑子会越来越“钝”的。所以心底里定的目标是每两至三年，一定得回国一趟。我想起以前和我一起工作过的一位马来西亚华人同事来，这位同事来纽已十五年了，每年一有假期，她哪个国家都不想去，只想回马来西亚。尽管每次她都同自己说，下次应该去别的国家转转了，但一旦假期来临，她还是选择了回马来西亚。我的情形虽未象这位旧同事那么严重，但回国的确是每次长假的首选。于我而言，回国后，一来可以享受亲情、友情﹔二来可以享受美食﹔三来可以让自己的脑子接受些国内的“新生事物”，受受冲击，洗洗脑，不致于太孤陋寡闻，顺便也可审视一下自己在纽西兰的生活……此文便是回国后一些零星八爪的感受，权且作为2001年这个专栏的首篇吧。
天气
穿著Ｔ恤衫，带了件厚外套，便上了飞机。以前几次回国，都是夏天和秋天，今次还是第一次回国过冬天。在飞机上，脑子就在想象回去后到底会有多冷，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到达目的地后，看到去接机的姐姐，开口一说话，空气中立即弥漫着白气时，我就知道，气温算是很低了。甫下飞机，我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以后在家里呆着的日子里，早晨醒来，还躺在被子里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外面呼一口气，看看自己的呼吸是否有白气，如果有，就知道那一天准是又很冷了。天气是如此阴冷，以致我总是赖在被子里，迟迟不敢起床。甚至连翻个身，冷嗖嗖的空气立即会从四面八方钻到被子里来，我算是切切实实地体验到老家的冬天了。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约了朋友，决定去江堤上散步。长江面上，浓雾深锁，江风吹过来，是刺骨的冷。我们没走几步，实在就有些受不了，急不可待地便招了部Taxi，钻了进去。唉﹐本想浪漫一下﹐只是人的意志始终是敌不过大自然的。
回到国内，常会被亲朋好友问起，喜欢纽西兰什么？我的首选答案便是“气候”。而这次回到老家，又令我重温起关于“气候”的种种。我一向认为，湖北这个地方，是国内气候最不好的地方之一，冬天冷得叫人受不了，夏天更是热得要死。小时候，冬天里，先是双手因为寒冷而肿胀得象馒头，然后是十个指头开始一个个长冻疮（即便是现在，我还能看见手上的冻疮疤痕）。我的那些堂姊表妹们，连耳朵上都长的是冻疮。夏天的时候，我们的额头、鼻子、脖子则布满了痱子。柏油马路上，沥青都快被晒化了，凉鞋踩在上面，热乎乎的，软软的，有时甚至连鞋跟都会粘在上面。太阳只能用“毒辣”这两个字形容，空气中没有一丝的风，人们却是无处可逃（那时也没有空调设备）。
长大后，我先是去了北方城市念大学，然后去到南方城市工作，再后来便来到了纽西兰，气候是越来越好了。因为对成长时老家的恶劣气候印象太深刻，所以现在格外享受纽西兰的气候。想起小时候，父母老说我的脾气有些“躁”（“焦躁急躁暴躁”的“躁”），后来离开父母开始独立生活后，父母说我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好了。我告诉父母说，因为选择生活的城市，气候越来越好了。我当然知道，我们脾性的改变，更多的是因为生活的磨炼，但我仍是相信，气候是会影响一个人的脾气的，至少，它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
吃
我不得不承认，享受美食是吸引我回国的强大动力。尽管奥克兰有着众多的华人餐馆，但那永远也无法替代国内的美食，尤其是地道的家乡风味。回到国内，我至始至终未吃过一粒米饭，因为只顾着吃菜，光是吃菜就吃饱了，哪还有空间留给米饭？在家里，是尽情地吃各种土产的鲜活淡水鱼、腊味等等。
去到曾工作的地方深圳，则是今天被人带去吃湘菜、川菜，明天又被人带去吃沪菜、粤菜。我每每吃着上顿，就在想着下顿吃什么，十足的大馋嘴。每次吃饭，朋友们总是对我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多吃些你们那儿吃不到的东西。”看着我美滋滋地在那儿享受美食，我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光都是怜爱的。
临上飞机的那个中午，我和朋友又去了湘菜馆，虽然点的仍是“老三篇”，如“白辣椒炒腊肉”、“鲫鱼萝卜丝汤”、“锅仔蛙腿”及黄鳝丝、酸豆角之类，我仍是觉得百吃不厌。饭毕，看着满桌的剩菜，对朋友说：“要是能打包回奥克兰就好了。”
晚上到了香港机场，临上飞机前，花了68港币买了个“海南鸡饭”。享受一下最后的晚餐。
下 篇
回到国内，下意识地，就会在诸多方面拿纽西兰同中国比。尽管很多人说回国后，这也不习惯，那也不习惯，我却好象没这方面的问题，我总是尽量享受国内好的一面。同朋友们聊起衣食住行等民生问题，我的总结是，在中国，其实吃穿好过纽西兰，但住行则赶不上这边。至于国内、国外究竟那边更好，则完全取决于我们对生活的要求和取舍，及我们的心态了。
衣
在国内的人看来，无论是从英美，还是从澳纽回去的人，“穿著土气”几乎是公认的。我的衣着，在我的那些集知识性、现代性于一体的女友们眼中，自然也是落伍了。这也难怪，一来在国外，人们本身便不太讲究衣着，二来因为经济的原因，好多人已舍不得把钱花在穿衣打扮上了，三来国外的衣服的确偏贵兼式样土气。譬如，我的两位从深圳去到英国居留的朋友，告诉我说，她俩结伴去曼彻斯特逛街，逛了一整天，也看不中什么衣服。她们一致公认，同深圳相比，曼城差得远了。
在国内，经济稍好的人士，谁不是月月甚至周周添新装？尤其对女士们而言，衣着更是生活中甚为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我对国内的人说，在纽西兰，好多移民一两年都不曾添置一件新衣服时，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国内的杂志上，人们都在讨论“品味”甚至“后品味”了，而我们好多生活在纽西兰的移民，仍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我们的生活素质到底是上升了呢，还是下降了？
报纸上说，一位去大连办国际时装节的意大利著名设计师说: “我不知道中国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但他们买得起我们的大衣。”在国内，人们的确是很舍得在穿著上落本钱的。应该说，现在国内的衣服也的确是很好看，且因为竞争的原因，也不贵，可谓真正的价廉物美。如果哪位仍用老皇历或是旧眼光看国内的衣衫，说“土气”，那么说这话的人可谓落伍了。
行
我实在是不敢恭维国内的交通。人们抢着过马路，车子则抢着直行。每次过马路时，我总是会不自觉地拽着姐姐或弟弟的衣角，一副惊惶失惜的样子。有好几次，他们早已过到马路对面，一边向我招着手，一边在笑我。我则站在马路这边，瞻前顾后，觉得永远也无法到达彼岸。因为车子根本就是一辆接着一辆地开过来，他们是不会让你的。而无论是坐在的士或是朋友的车里，也总是险象环生。车子从四面八方朝你坐的车子驶来，无论从正面、侧面或是后面，似乎都会时时撞到你，当然却总是在最后一瞬间化险为夷。
我的朋友Ｓ半年前从纽西兰回国，这次开着车陪我玩了两天。我称之为“出生入死”的两天。记得以前她在纽西兰还不太敢开车，每每上高速公路更是战战兢兢。我俩每次出去，开车总是我的份。没想到在国内这样恶劣的交通环境下，她居然敢开车，看来人都是给逼出来的。车子开到较为空旷的一段路上，她停下来，叫我试着开一程，我拼命摆手，说道：“我连坐车都怕得要死，哪还敢开车？”话说回来，朋友虽然敢开车，交通事故却频频发生（尽管并未伤害到身体）。这不，短短的两天内，我们车子的前面和后面，就被人给轻撞了。
书
每次回国，“恶补”中文报刊、杂志和小说是一大乐事，那是我的精神食粮。八十年初读中学、高中时，最喜欢的小说月刊便是《收获》、《当代》和《十月》。那个时候，很爱看描写知青、文革生活的所谓“伤痕文学”。心中的最爱是王安忆和张抗抗，兼喜欢张洁、铁凝和张曼菱。一直就认为，八十年代中是中国当代中篇中小说最为鼎盛的时期。非小说类杂志期刊，则喜欢《读者文摘》、《青年一代》、《知音》、《家庭》、《黄金时代》、《八小时以外》、《海外星云》等等。在过去的几年，每次回到国内，自然又是会买很多这些小说月刊和杂志。小说开始有些读不下去了，毕竟离自己的生活太远了，但杂志却仍是非常喜欢。象《知音》、《女友》、《家庭》等杂志，在国内的销售都极好，它们也的确很能反映当代中国的社会风貌和人们的心态情怀。且各类书本，更是相当便宜，以致于你怀疑，知识到底是否值钱？我在深圳书城买了十多本书，才花了人民币120块。亦舒的小说，在国内只卖9.8元人民币，在香港则卖50多块港币。只可惜，国内亦舒的小说都是她早期的作品，我大都已看过了。要买近期的作品，只得在香港破费了。我在香港机场犹豫了很久，还是咬咬牙，买了她十多本近年的作品。因为尽管香港的书比国内贵了近五倍，但在奥克兰，中文书又比香港贵了近一倍。
假期就这样在专心致志地吃喝玩乐、看小说杂志、和同学朋友通宵达旦地聊天中度过了。只是再长的假期也会嫌短。唉，更何况我的假本来就不长，总共才十多天而已。我回到家，前脚刚一踏进门，电话铃便大响起来。那是８号的中午，电话里传来客户的询问: “王小姐，你是否知道利率将要下调了？”就像是当头一棒，我的生活即刻被打回原形。我原先还沉浸在假日的情绪一下降到冰点。生活便是这样啊，我们不得不面对现实。于是我又得重操旧业，做起我的贷款，写起我的文章来。
只是，快乐的时光，永远是那么短暂。
后记--写于2004年11月
记得曾有好几位土生土长或是到纽西兰已几十年的老华侨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在中国﹐你们家里有电视机吗﹖”每每此时﹐我总是啼笑皆非。他们对中国的印象似乎永远停留在二三十多年前的水平上。每当碰到这种情形﹐我总是会很认真地“纠正”他们。心里忍不住也会悻悻然地想﹕在中国﹐老百姓家里的电视可是比这里的尺寸大多了﹐款式新多了呢﹗
可是有一天﹐当我和一位刚移民到这里一年的朋友谈论起国内的情形时﹐他竟给我下了这么一个结论﹕“看来你对国内的印象起码定格在五六年前的记忆里﹐要知道﹐过去的五年﹐国内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啊﹗”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不禁有些“警惕”起来﹐到底是中国发展得太快﹖还是我自己的视野短浅﹐跟不上形势﹖什么时候﹐我也已变成在别人眼里“思想落伍”的老移民一名了呢﹖
碰到做地产的朋友S﹐出国五年了﹐她打算圣诞节期间第一次回国。她告诉我说﹐她早已无心工作﹐归心似箭了﹐每天只想随便打发剩下的日子。几月几号走﹐几月几号回﹐回去的行程如何安排﹐要见什么朋友﹐想吃什么东西等等﹐她如数家珍﹐娓娓到来。听到我也心花怒放。我一直认为﹐在任何时候﹐回国都是件美妙的事﹐它总是那么令人期待﹐令人向往……
